芭蕉扇
芭蕉扇
七月入伏,正是江南闷热之时,我们离金陵,居贵阳。午间小憩后,拿出《莫砺锋诗话》一本消闲。太平年节,阅读其实是安闲度日的好方式。
我最早读到的古诗是写在一把芭蕉扇上的。那把芭蕉扇是我小时候的玩物,那时空调好像还没有出现,电扇也尚未走进寻常百姓家,每逢挥汗如雨的季节,芭蕉扇便是人们唯一的消暑用品。那个时代虽穷苦家家户户却也是备了好几把芭蕉扇。夏夜乘凉时人手一把,既用它扇风,也用它打蚊子。为了让扇子更耐用一些,母亲用碎布把扇子沿上一道边,以防它开裂。于是我的芭蕉扇便会镶着各种颜色的布边,物各有主很容易辨认。父亲的那把扇子更是与众不同,它的边上镶着蓝布,中间还嵌着几行字。那些字是父亲的手迹,他先用毛笔蘸了浓墨在扇面上写字,然后把扇面凑近煤油灯的火苗把它熏黑,最后用抹布蘸了水一擦,一块黑底白字的镶嵌物便出现在扇面上,样子很像我们摹的小楷碑帖,我犹记得,扇面上的那几行字是: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这便是《莫砺锋诗话》序文的开端。莫先生的父亲是文化人,纸扇面题诗常见,芭蕉扇上写诗甚少,且是《枫桥夜泊》这首名诗,张继落榜,当时不名;归途惆怅,诗作大名:造化弄人!吾乡鄙陋,儿时几无此雅人。读书上学,屡见诗家推崇。前几天,途径苏州,下榻处离寒山寺不远,遂慕名而往。寒山寺古补依旧,撞钟处人头攒动,钟声络绎不绝。枫桥杏无踪影,流水汤汤,游人喧闹此起彼伏。有些后悔,不如不来,那月白、乌啼、枫叶轻曳,寺立、钟鸣、诗人蹙眉:诗画相融,何其美哉!
抚扇追忆,回归现实。在那个年代,多数人家靠芭蕉扇捱过一个又一个阿热多虫的夏天,我家亦是如此。不同的是,存在我记忆里的,全是父亲那把诗意盎然的芭蕉扇。
芭蕉扇陪伴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夏天。酷暑炎炎的白天,下了田的人们回来,年轻小伙直接去河里洗洗,女人们和年纪大的就用温水擦擦,然后一边吃饭一边扇着芭蕉扇。此时,年岁小、懂事的吃得满头大汗也不会用扇的,不知事的就凑过去,大人笑笑也给他扇扇。等到了夜晚,月明星稀,蚊虫肆虐。能扇的芭蕉扇全都用起来都还不够,圈里的猪也被咬得直哼哼,外婆很是心疼,便从屋旁小沟边割了一小捆芦苇棒,点燃后,用扇子向猪圈里扇烟,想熏走里面的蚊虫。没想到,猪惊慌失措,扑向半人高的圈围处,大声叫唤……现在聊起,大家仍是一番笑谈。
倏忽已数十年,再回老家,芭蕉扇已了无踪迹。实在要寻,也许在有土灶人家的灶口边会有,用来扇火的,可现在不少人家连土灶都不用了。
伏日里,天蓝,云白,阳光还明晃晃的我坐在家中,闻狗吠声、车流声、叫类声,无风扇,连书中的芭蕉扇也见不着了。童年的夏天远了,记忆却始终清晰,它埋在时光的深处,等待着一把芭蕉扇的唤醒。
(2024.7.15日午后读《莫砺锋诗话》序文有感而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