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重阳吹出了玉米香

风把重阳吹出了玉米香

“九九归真,一元肇始。”当头上又簪起纳祥的菊花,当臂间又佩起辟邪的茱萸,当空中又飞起自在的纸鸢,当秋风又吹起无尽的相思……我嗅着这抹风,嗅到了玉米的香气。

岁岁有重阳,今夕无斯人。爷爷是在我军训时去世的,那是玉米将要收获的季节。他与肿瘤斗争了一年又一年,以至于我们渐渐忘记死亡的可能性。在爷爷去世前不久,他还认真地说:“我这病又不是不会好了!”他总是像个孩子一样无忧无虑。他请邻居编了一只小篮,挂在车子上,得意地骑上小三轮满街到处溜达;在收到党中央颁发的“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时,他又开心又小心翼翼地跟大家展示。爷爷是他们家最小的孩子,从小受哥哥姐姐的照顾,生活平静安定,也少不了有些性子。奶奶平时惯着爷爷,迁就着他的脾气。刚诊断出病症时,爷爷很乐观,但奶奶却慌了神。她说:“虽然他平时脾气不好,老是跟我吵架拌嘴,但是我想去哪,他就骑上小三轮带着我去了,像个小孩儿一样听话,我觉得也怪好的。”他没有固定的生日,没有人记得是哪天,我们会在家人团聚的时刻为他过即兴的生日。

由于病痛,热爱美食的爷爷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连米汤都喝不下,情绪也变得易怒许多,奶奶也只是顺着他,变着法子给爷爷做他想吃的饭菜,但这些悠然快乐的时光没有持续太久。

我本以为,第一次经历至亲离去的自己会久久走不出悲痛,但似乎我的悲痛在守灵时阵阵的啜泣或嚎啕大哭中完全宣泄,我的遗憾在面对遗像上他的笑脸时了却,我的思念在声声鞭炮中随着燃烧的纸花飞到他身边……我伏在刚下过雨的土地上,渴望和泥土下的爷爷挨得更近一点,我嗅着那笼罩田间的玉米香,喉咙间哽咽又哽咽。

“尽人事,听天命。”爷爷生前,我们尽力地用行动表达爱与孝。带他游览河山,寻访古迹。为他买心爱的小三轮,他载着奶奶走邻访友。奶奶总口是心非,说过很多次“不要再给他治了,反正是治不好的,不要再浪费钱了”。但实际上,奶奶是最希望爷爷活下去的那个人。我总劝奶奶:“养育子女不正是为了老有所养吗,钱可以再挣,但如果留下遗憾,就再也补不上了。您肯定不希望我们的后半生都活在愧疚里吧。”我们尽可能地用药物来延长爷爷的生命,即使在明知无力回天的后期,仍然不惜一切代价来减轻爷爷的疼痛。高中时,我每个月只有两天的假期,但是我还是把陪伴他们作为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我很庆幸自己有这个习惯,在九月份开学启程之前,纵使时间已经非常紧张,我也说服爸妈再多转个弯,看看爷爷再走。未曾想,这却成了我与爷爷的最后一次见面。

他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了十八年的记忆。见面时会先握握我的手凉不凉,我便会提前穿厚一点让他放心。离别时会给我塞新鲜的蔬果并嘱托我好好学习,我便会在每次放假时向他讲在学校的收获。在医院碰到了传教者,他摆摆手,“我只信共产党”。他对自己共产党员身份的自豪总是表现在脸上,教化着我方方正正做人。他孩子般的性格拉近了我们的距离,熏陶着我乐观勇敢地享受生活。从前,爷爷每次从别人的喜宴回来,总会乐呵呵地从衣兜里给我掏出糖来。我长大后,不再觉得所有的糖都是好吃的,不再觉得得到一颗喜糖是惊喜的,但是他还是会记得给我带喜宴上的糖。爷爷奶奶爱种菜,总是把小菜园料理得井井有条,今年还特意为了我们的高考种了向日葵。爷爷走的时候,院里的芝麻还未收获,田间的玉米将要成熟,玉米的香味铺满他去时的路。

我们的故事终止在我的十八岁,但他的笑容却陪我走向一个又一个明天。他去了没有病痛的世界,可以安享快乐的世界。而我们这些人间的生者,则在秋风吹来的重阳之日,又嗅到了满载着相思的玉米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