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遗落的星星
梦里遗落的星星
我好像出生在这里似的,北斗超市是襁褓中的我睁开眼后光临的第一个家。
北斗超市里有好久好久才能启动的悬挂电视,“嘎吱嘎吱”响着,闪出雪花的残影。过去,外婆喜欢躺在超市门口的躺椅上假寐,手里的蒲扇扇呀扇,缓缓的风让记忆潮水般涌来。自记事起外婆就跛了脚,走不了长路,只能骑车,也骑不了太久。而我从小就坐在她单车的后座,从抱着奶瓶,到拿着糖葫芦,后来抱着外婆。外婆载着我骑过了细细起伏的土路,绿绿油油的苗圃,宽宽阔阔的草地。在她的后座上我看牛羊,看田园,最后我只盯着外婆越来越佝偻的背。
外婆住在超市后面的小矮房里,她有一个大大的盆,每次要给我洗澡的时候就会往盆里装满温暖的水,再滴两滴花露水,然后把我放进去,拿细细的布轻柔地给我洗身子,给我顺顺背。细心的外婆会注意到我指缝的泥巴,耳后的垢土。洗完后把我抱出来,拍拍爽身粉。小孩子最爱长痱子,我却被外婆养得嫩嫩软软的。然后外婆把我放进摇篮床里,去煮喷香的晚饭。我会扒在床栏边,跟外婆逗趣,猜猜外婆今天煮的饭有什么新花样。
外婆陪着我从蹒跚学步到咿呀学语。年岁渐长,我也有了更多和外婆有关的童年趣事。外婆坐在椅子上跟我打羽毛球,打趣我大脑发达、四肢简单;我们去拔狗尾巴草,外婆讲关于它的故事给我听;我们还去种菜、挖萝卜……这些散落的趣事零零散散地拼凑起了我的精神原乡,成为日后我单调生活中为数不多值得细细回味的时光,千千万万次治愈我、拯救我于水火之中。
随着城市发展,北斗村的人渐渐地都到外面去务工,北斗超市客源减少,妈妈决定把店盘出去。有一天凌晨下班后,我坐着妈妈摩托车安设的小板凳,抬头看天空时,瞧见勺子似的北斗七星,开车的妈妈说,最亮的星星会指引我们回家的路。我们在那颗星星的指引下回到了休息的家,却将北斗超市这个家永远遗落。
超市盘出,外婆也搬回了老家,我们便聚少离多。每一次见到外婆她都好像又老了一点,步子更慢,甚至只能坐着炒菜。我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幼稚莽撞永远长不大。如史铁生言,他写作没有什么高远的理想,单纯想让母亲为他骄傲。我也意同,为此努力学习,但结果常常不尽人意。我最亲最亲的外婆啊,却在有段时间成了我不敢见面偷偷想念着的人。直到外婆给我打电话问:“妞,多吃饭,最近开不开心啊?”我嚎啕大哭。她对我的爱不求回报,只希望我能开心点,照顾好自己。“要快快长大,给外婆更好的生活。”我对自己说。
外婆出生在农村,短暂地进城,最后又回到农村。因为不富裕,因为受伤的脚,外婆至今都没有走出过那个小小的地方。后来我回村里去看她,跟她分享外面世界的趣闻,与她亲热时,她还会担心自己有老人味会烘到我,但我从不这么想。我怕热,她又不能受冷,晚上我们一起躺在床上,她还是用那把蒲扇缓缓地缓缓地给我扇风,一如从前我们在北斗超市的过往。
幼时夏天蒲扇的风吹到成年后的秋天,卷起浓浓秋思。我们总是短暂相见又快速分别。多希望时空是个圆圈,那样我们无论直行还是拐弯,最后都会相遇。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一年一度秋风劲,愿寄相思随风直到那南国的江畔。又恐相思万钧意难达,难表声声爱意。
日落月升,我的童年匆匆落幕,北斗超市却总是会在我的梦里出现。那个承载着我亮晶晶的想象的地方,那个用星星命名的地方,那个满载幼时的我与外婆趣事的地方……每当梦醒,总叫我如此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