浉河的月亮
钢架结构交织成强悍的纹理,可能是为了对茶乡的召唤形成回应,连桥上笼着的装饰都是坚硬的有筋骨的叶子,灯带脱节,就是一片纤维紊乱的茶叶,从根茎处生发出一盏明明白白的灯,粼粼的缝隙间,透出远处的一瓣月亮,我过桥的时候,恰巧远处高楼的灯也正在参差亮起。
街边小吃的彩色灯带闪烁,像一眨一眨的眼睛,迷彩外套的叔叔站在小摊后,风吐了一口气,把老板娘的头发吹乱,像是细细的蕊丝,她一只手把着漏勺,熟稔地给花菜焯水,一边招呼我:你选好了我再给你烫一下,不会让凉着。那天晚上是降温的前一天,车辆像船只一样冲风破浪,街上没有太多的人散步,少数的年轻人缩在爆肚粉和阿炳烧烤的摊子后,风把我们的手吹得通红,第二天早上就降温了,我突然又翻找出来厚外套。冬天还没有完全过去,流向春天的河水已经迫不及待。
在古时浉河区属于申国,唐朝时候为淮南道申州,故称申城。这里呈现西南地高、东北地低的缓倾坡形,大别山像支架一样撑起西部和南部的厚实土地,淮河带来的丰富泥沙在东部和北部冲积形成的平原,注定着这片土地要包容更多的关于山川湖泊的寄托。
当我看见这条来自三千多年前的古沉舟时,它已经过全体脱盐、脱水定型、修复补全、防霉杀菌等多道工序,但是表面仍有不可避免的开裂,几条清晰的木质纹理尽职尽责地起到一点雕饰作用。船嘴衔河,严峻的时间尺度与经纬摸索,在亚热带向暖温带的过渡地带上,史前居民狎习渔猎的要领,以木船糟朽的身体为尺度,淌过浉河千年的月亮。“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隔膜被打破后,四周的文物灵活地跃动,“父乙”卣盖和“父丁”铜簋等器具的条状花纹缠绕,在表面依附着一层绿膜,物象的造型依循朴素,青铜底色的衬托出炭黑色线条,粗线条的图像与纹样在器表流动盘旋,但也不拘泥于回环往复的雕琢,一些物体上的铭文字体仍可分辨。
移步便换景,或许是丰润的哺育让河边的每只动物都健康繁衍,白色的垫板下透出莹莹的光,枝杈状的鹿角躺着,两只远古的小鹿在此歇息。
上古的那些奇志轶闻好像也开始在我的眼前奔走跳荡。
文人张钺以《浉河泛月》赞道“双桨荡晴川,蟾光散暮烟。珠随天山满,镜向水心圆。桂席飞杯斝,兰言胜管弦。映淮良可赋,同时对清涟。”
月亮像一只雪亮雪亮的小白船,不眠不休的河流和它的无数个侧面生发出朦胧的幻想。还未正式进入丰水期,远古充沛的水源悄无声息地向西奔流,一旬一旬的水波推着河岸,油画似的光波像水蛇舞动,我向它走过去的时候,冷翘的夜风也带着呼啸的步伐,一川偎着一川在云层里重影相叠,和着星星点点的韵脚。河边有未完工的建筑材料堆砌,离桥的不远处的地方,有一列下去的石阶,我记得夏天的时候,还有人在这里唱歌。我走下去,河边的围挡也被拆除,我捡起一块碎石扔出去,没有连贯漂亮的水漂,一声咕咚就沉没河底,好像河水鼓动的心跳。
浉河的月亮,日夜不息织一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