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里的旧照片
当夏日的细风划过岁月的云鬓,吹拂思念的丝弦,那一段段如梦往事,或多或少的情感,越飘越远越清晰。手捧发黄的旧照片,微笑依然愉悦,偶尔淡忘的名字又泛起波澜,隔着岁月张望,任遐想疯狂,却走不进记忆的沧桑。
我陪着母亲坐在床边,床上散着老照片。有的相片已经破损,母亲努力地去揩拭照片上发白的回忆,一张一张去抚平。这人啊,总爱在一定的年纪喜欢回忆从前,翻开旧照片,和周围的人谈着故去的往事。
母亲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一张照片掉在了地上,吸引了我的注意。照片上的男人年纪在三十岁左右,眉眼清秀,他的怀里抱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女孩手绕着男人的脖子环着,笑嘻嘻地看着镜头。母亲说:“这张照片啊,还是你和你爸爸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拍的。看看,笑得多好看啊!”话完,一滴滴眼泪顺着照片滑到地上。
秋夜凉,我侧躺在床上,看着书桌上整齐摆放的相册,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四岁时,在女孩的记忆里是第一次见到他。火车站,人来人往,女孩一只手紧紧拉着妈妈,另一只手拽着羊角辫。看着火车停下,面前站着一个男人,中等身材,下巴尖端处微短的胡子又黑又密,男人和母亲拥抱了一下,互相寒暄着。后来他弯腰低头笑着看女孩,女孩从他的那双相似的眼睛里,看见了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男人在右侧的衣兜里掏了半晌,拿出两颗樱桃,把它们放在宽大的手掌中间磨搓去黑点,憨憨地笑了笑,把手伸在女孩面前,然后说:“闺女,吃个樱桃吧”。两个被蹭得发亮的樱桃躺在男人的手掌心,女孩伸出手握住两个樱桃,不等男人说话就躲到了妈妈的背后,紧紧拽着衣角,偷瞄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妈妈拍着女孩的手,让她谢谢爸爸。女孩摇了摇头不说话,却还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
母亲年龄大了总爱说过去的事。现在的我已经忘记了过去的很多人很多事,但到现在还记得那个衣服被洗得破旧发白、掏出樱桃给我的爸爸。
“琪琪今年画画比赛还拿了个金牌,那什么奥什么匹克的,马上就要去省里比赛了,我这姑娘没啥优点,每天就知道学习。”爸爸的话让挨着坐在他身边的托着腮帮子百无聊赖的女孩羞红了脸,在饭桌下偷偷抠着手指头。饭桌上是女孩的爸爸和几个亲戚,三巡过后,爸爸红着脸举着酒杯,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夸女孩的话。小时候的我总是值得让爸爸酒后吹牛,虽然害羞但也觉得骄傲。
后来长大了和他沟通渐少,三巡过后的吹牛比赛也少了爸爸的参与,他也总忘记我上几年级,爸爸记忆里年级第一的女孩总是班里的倒数。我记忆里给爸爸标榜的关键词也从来没有增加过。
爸爸在家里排行老二,也是农村家里从来不会继续供着读书的排名。因此他还没上初中就出去打工,站过桥头,当过帮厨,干过瓦工,后来在煤矿稳定了下来。煤矿用人紧张,所以也不挑。也因着当时有了家庭的原因,后来的爸爸凭着年轻和天天吃榨菜馒头的拼劲,在众多老矿工里脱颖而出。
十七岁的我看惯了爸爸苍老的模样,厌恶他满身的烟酒味,嫌弃他抽烟喝酒没文化,烦躁总和他讲不通“学习无用论”的观点。可我却忘记了他自小聪明只是没钱读书,忘记了他十五六岁进入社会赚到钱就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也忘记了他在矿里干着最危险的活只为赚钱供女孩读书。我也忘记了记忆里的爸爸下班后身上那股沐浴露的沁香,是小时候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从前没见过爸爸从煤矿井下上来时黑乎乎的样子,总喜欢凑在他面前沾沾沐浴露的香气。
那年晚秋的风吹得厉害,吹动了我成长的心灵,也吹走了父亲的青春和清秀的面庞,留下的只有泛黄的落叶与记忆。
“为啥怎么教你都学不会,真麻烦。”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翻着白眼对着面前低头的男人说道。桌子上摆着电脑,男人手边放着本子,他慢慢抬起头说:“你再教我一遍吧,我肯定就会了。”男人哀求的声音就在耳边,他的话是那样卑微、低下,原来多雨的天再加上炎热的夏,顿时使空气更闷。女孩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她别扭地摆正电脑,说:“我就给你讲最后一遍。”然后絮絮叨叨地又开始给男人讲着电脑怎么用,不知不觉又讲了四五遍。
直到几年后,我看见表妹用同样态度对待老舅时,我才意识到当时自己做得有多么不对。我想,如果有一天爸妈问你智能手机怎么用的时候,请不要不耐烦,因为他们曾经教你怎么用筷子。
后来爸爸年龄大了,精神状态不如从前,对于矿里的力气活也无能为力的时候,他在煤矿里的待遇也日渐下滑。他总是担忧自己的能力配不上女儿展翅高飞的速度,他会害怕、会惶恐护不住自己的孩子,会担心自己的女儿要往哪儿飞。我以前不理解爸爸,为什么他不能挣大钱,为什么一家人过得这么艰难,后来发现,养活我们已经是他最大的能力了。
他可能是个不完美的爸爸,但对我的爱是完美无缺的。我在离家三千多公里的地方上大学,当时带着离父母远一点儿的念头走得毅然决然,后来也会在寄居他乡的某一刻偷偷翻看和爸妈的合照。我在此时写着赞美爸爸的散文,但我的爸爸他的生活没有散文诗,他的腿上有伤疤,手掌上全是茧,日记本里全是给别人干活的工期。
后来的故事来得太快,有些事情还没来得及讲清楚,往事还未来得及倾诉,故人也没告别就已离去。
大一的寒假,爸爸因为疾病晚期住进了医院。妈妈回家收拾住院的东西,我坐在床边给他喂鸡汤,他摇了摇头和我说:“我这个病不管治得好治不好,你以后都要和妈妈好好生活,要好好读书,别和你爸一样没文化。我要是真到头了,你一定要照顾好你妈妈。”他絮絮叨叨地一直在说话,可是这一次我没有打断,我埋着头喝鸡汤,眼泪往汤里面一直流,到现在都还记得那碗汤越喝越咸。
他曾看着护士抱着我从产房出来,那时我哭着,他笑着;后来我看着他睡进棺材,这时我哭着,他不再理我。
后来过了两年,我在车站等火车回家,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对父女,男人提着一袋樱桃,掏出一个在手心里擦了擦灰,递给女孩。发觉我的目光,男人掏出两颗樱桃,把它们放在宽大的手掌中间磨搓去黑点,然后递在我面前说:“闺女,吃个樱桃吧。”
看着递在面前的樱桃,我双手捂着脸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那年他 41 岁,我 19 岁。现在我 22岁了,可他还是41岁。
(本文系许昌学院“苗圃杯”校园文学创作大赛散文类一等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