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

早上八点。
“妈,我走了啊。”
“吃了饭再走呗。”
我扫一眼桌子上盖着的饭,没有一点食欲。
“不吃了,没胃口。”
“吃去。”爸的语气从来都严厉,又从不多说一个字。
“不吃了。”我收拾好手里的东西,看也没看他就出了家门。
这是我做外卖的第六天了。妈说我晒得不成样子,脸上胳膊上抹了黑油一样,“黑溜溜儿像个卤蛋”。这话实在不假,头天上班,胳膊就晒得红肿起来,冲一下水就火辣辣的疼。这些日子中午的温度有三十七八度,顶着老大的太阳,时时刻刻背着三个单子一跑就是三四个小时,能不晒吗?
妈心疼我,说:“你干点啥活不好,非得受这份罪?”
“我权当锻炼自己。”妈默不作声,将头扭回去呆呆地盯着电视。
我跟妈开玩笑,这点苦都吃不下,以后怎么养你们?怎么养老婆?大男孩儿家的,晒去一层皮再长一层就是了,又不是靠脸吃饭……妈不知道,被晒去几层皮、五次被大雨淋成落汤鸡,对我来说丝毫不觉得是受罪,黄土里面刨生活养大的人,怎么会因为这个觉得遭罪呢?
因为是服务行业,顾客就是上帝,每天要遇到形形色色的客户,免不了要受些委屈。跑外卖的这一个月里,我赔的笑脸恨不得比过去一年的都多。我曾在晚上十点,无人的路灯下面,吃下客户退掉的餐;也曾因客户的无理取闹变得暴怒却紧紧压着冲动;还有一次委屈得哭出来,躲到没人的地方,心里骂自己没出息。这些都不敢跟爸妈说,说这些干什么,我都要二十了……我都要二十了。一年又一年,我还年轻,有着年轻人的肆无忌惮和不计后果的糟践。总觉得前路漫长,一眼望去看不透彻,于是便觉得许多东西都可以被原谅。
时间是一头兽,不讲情面,不能谈和,人在它的“霸王条款”面前只能低头。容不得对它讲条件,无论求情或是责骂,全都没用。年去年来白发新,匆匆马上又逢春,一年一年,爸妈不还是老样子?这个家不还是老样子?不过是他们都在衰老,身上的病又跟了一年而已。
老实讲,我十分讨厌送外卖这工作,它让我感到太憋屈,让我吃不好饭、让我大汗淋漓、让我缺水、让我风吹日晒雨淋、让我身处危险繁忙的交通、让我烦躁!可我偏就牛犟劲儿一样,将它当作一个活物与之缠斗,仿佛上班不是为了挣钱,反而就是来遭罪一样———这简直是种夹杂虚荣与某种恨意的怪异心理。
跟时间有讲和的可能或是必要吗?还是只能妥协于它?有时候所处的世界越大我越迷茫,恍惚间觉得自己倒不如成为一棵树、一块石头,或是一湾水来得简单实在,也省去了生命中的处处烦扰。
可生而为人,上有慈父母,前有未明路,责任与成见山一般重。你怎能容自己没个厚实的皮肉骨儿呢?我的骑友们,个个儿都晒得黝黑,有的人一天到晚不停地跑,跑出了日送七八十单的漂亮战绩;有的人在孩子放学之后会带着一起跑,孩子就那样挤在电车上面,跟着爸爸妈妈穿行在繁忙的车流和人群;有的人大半天吃的东西,也就是一张烧饼……生存不易,人与人之间都有层层的墙。站在墙外,别人难以去理解他的生活,难以窥测他的内心深处。每个人都应当源于生存,归于责任。
于是有时候,墙就像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