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林赤子李景文:原始红松守护神





日前,教育部公布首批“全国高校黄大年式教师团队”,我校李坚院士带领的“林木资源高效利用”教师团队成功入选,为了充分发挥先进典型的示范引领作用,用身边的典型鼓舞师生至诚报国、敬业奉献,学校校报将陆续刊发“东林赤子”的典型事迹,希望东林师生可以把黄大年未竟的事业发展好,建设更多的黄大年式教师团队。  
李景文(1925—2016)林学家,森林生态学家。曾任东北林业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从事教学与林业科学研究工作,对东北原始红松混交林的类型、更新、生长,以及结构和动态等方面进行了深入研究。特别是他以近50年积累的丰富资料为基础,提出了原始红松混交林的结构和动态模式,为破坏后的广大山地森林实施生态林业并建立可持续经营体系提供了新途径。他提出的近自然经营的理论与实践,为红松混交林再度繁荣奠定了科学基础。2016年,这位耄耋老者,拜别东林的秋日,永远安息在他所热爱的黑土地之怀。
  ■求学———“全英”毕业论文被名师收藏
1944年3月,19岁的李景文用3个月时间自学了高中全部课程,考取了原中央大学森林系。
  当时的中大森林系,汇集了一批学术界的知名教授,著名苔藓植物学家陈邦杰、地质学家孙鼎等都曾为李景文上过课。战乱频繁,学校四度搬迁,生活难以为继,可是年轻的李景文却能苦中作乐,见缝插针般地汲取知识的营养。1949年3月,李景文将用英文写就的毕业论文《南京市树木冬态识别方法》呈给指导老师郑万钧。郑万钧是著名的树木分类学家、林业教育家,是中国近代林业开拓者之一,他对李景文的论文大为赞许,一直将之收藏在身边。
  大学期间苦学的英文功底,为李景文日后的为学为师生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数次出国参加学术会议、在校主持国际林联会议、与美国林业科研工作者通信交流、为学生赴美访问留学撰写推荐信……甚至,教小孙女生日快乐歌,李景文算是将所学用得淋漓尽致。“学校成立红松研究所,赴凉水调研,李老把山上的各种植物介绍了个遍,乔木、灌木、花草无所不知,顺带连其英文名和拉丁文名一起都说了出来,他的学术根底太深厚了。”李景文的学生,东北林业大学国际合作处处长孙洪志不无感慨地说。
  20世纪50年代,正值全国高校学习苏联教育经验之时,学校开设的唯一外语课就是俄语。为了适应教学要求,精通英文的李景文,将随身携带的英文书籍束之高阁,开启了“疯狂俄语”学习模式———周日,别人逛街买东西,他坐着大辫子电车到中央大街外文书店,买俄文林业图书;夜晚,别人休闲放松,他来到家属区的俄侨教师家中,付费学习口语。
  “李老就是用这样极端的方法,从零基础到翻译学术论著仅仅用了不到一年。由此,李景文也成为林学院唯一一位既可以招收英语生又能招收俄语生的硕士研究生导师。
  ■立说———师法自然解密红松成材之谜
红松,是森林生态系统中最古老、最丰富、最具贡献的树种群体,是极为重要、极其珍贵的森林资源。天然红松林是小兴安岭以针阔混交为主要特征的森林生态系统的核心树种,也是小兴安岭生态系统的顶级群落,生态价值极其珍贵。它维护着小兴安岭的生态平衡,也维护着以小兴安岭为生态屏障的中国及整个东亚地区的生态安全。
  1951年,李景文带学生到伊春带岭林业局学习,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原始红松林。那片亚洲最大的原始红松林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深深吸引着李景文。从破解红松成材之谜,到解开中国红松混交林的奥妙,从提倡近自然经营理论,到建立红松混交林持续经营体系,半个世纪的风雨中,李景文的足迹踏遍了北至黑河口岸,南至福建清流的多个林业局。
  “李景文总对学生们说要到林区去,只有在那里才能与林业实践相结合,才能够真正做出东西来。而他自己几乎年年都会到小兴安岭,“凉水的狗都认识我们,可见我们待在凉水林场的时间之久。”李景文84届博士研究生、上海市绿化和市容管理局林业工程管理站副总工程师陈动说。
  20世纪60年代初和70年代中期,凉水林场后山400余米处的那片红松人工林,是李老进行定位研究的目标。正值生长季节的红松最难测量,为了准确测定红松的昼夜生长、季节生长和年生长,他不分昼夜每隔4小时测定一次。就是在这样获取的第一手数据和材料上,李景文相继在《林业科学》上发表了《红松林皆伐迹地天然更新的研究》《红松人工林的生长和抚育》两篇论文,首次揭示了红松林的生长规律和红松混交林皆伐后树种更新过程。
  1984年,同样是在凉水林场,为了对红松混交林结构进行研究,李景文与葛剑平、陈动,在5公顷的混交林里,对胸径超过3厘米的红松及其他伴生种2000余株树木,进行挂牌编号,绘制林木位置图,记载树高、胸径与和冠幅……1000多个日夜后,他们终于弄清了原始红松混交林斑块树群实际分布格局和斑块流动的规律性。
  李景文对于红松的爱是深沉的,更是长久的。他曾多次和学生说,红松要作为保护植物。1999年的一天,李景文的学生、林学院三级教授国庆喜来找他聊天,告诉他伊春已下令严禁采伐红松,红松已被列入国家二级保护植物,李老激动得热泪盈眶,嗫嚅着说:“盼着这一天呢,终于让我等到了!”
  如今,20世纪50年代所做的带状择伐实验地,已有更新林长成。他最为常去的五营林场,已被批准为国家森林公园,而伊春也发起了保护红松行动,红松文化方兴未艾。李景文让红松林在小兴安岭恢复原样的梦想,已悄然实现,他的学术研究正在东北的大森林里结出硕果。
  ■著书———统编《森林生态学》至今仍是林科生的必读书目
“大学时代一本印刷简陋但内容精美的《森林生态学》带我走进了一个神秘奇妙的森林世界,当年我就考取了这部教材的主编李景文老师的研究生。”李景文的学生、北京师范大学副校长葛剑平发表在《人民日报》上的文章《时代需要更多胡杨般的老师》阐述了自己的报考动机。与葛剑平一样,国内大多数林业研究领域的中青年专家就是通过此书的学习,走上了科研之路。
  1977年,李景文接受主编全国第一本森林生态学教材的任务。如何编写出一部具有高水平的教材,成为他日夜思虑的问题。为了熟悉全国各地森林情况,他到南方亚热带和热带森林进行了解和学习,并联系了国内7所高等林业学院、系10余名教师,夜以继日地制订理论体系、编写方案和分工计划。书编完了,他也累病了,住了半个月的院。1984年,《森林生态学》编撰完成,同年,该书成为当时全国林业院校的必修书目。
  20世纪80年代末,深感《森林生态学》第一版教材内容急待更新,李景文又在查阅国内外生态学研究成果、与国内外有关专家进行讨论和研究的基础上,于1994年完成《森林生态学》第二版的重写工作。
  一本教材,李景文前后花了17年。而他的每一本专著,似乎都是以5年、10年为周期的:主编《黑龙江森林》,10年;《红松混交林生态与经营》,5年。“李老40余篇学术论文,16部著作,都是在长年研究基础上,等成果出来才发表,这种顺其自然发文,其质量是非常高的。”林学院二级教授胡海清表示。
  ■为师———学生皆成学界翘楚传承学脉责任担当
做学问,李景文向自然求真,从不掺一丝虚假;做老师,李景文倾囊相授,更不藏半点私心。
  1978年,恢复高考第一年,李景文已是东北林业大学林学院的一名硕士研究生导师。到2000年最后一名博士生毕业,他的研究生,硕士加博士,不足20人。虽然学生数量不多,但他的学生却大都成为当今林学界、生态学界的知名专家学者。
  “一篇论文好好做,一个方向往里钻。这是李老给我最直接也是最真诚的指导。”国庆喜说。少说多做,一门深入,李景文就是这样将学术理想亮出来,把学术思想传下去。
  “学术的单调、研究的枯燥、野外作业的艰辛,常常令我们有改变研究方向的念头,但只要与李老一交谈,马上就为他那种不为世俗所动的学术态度所折服。他总说,能把一个问题研究透彻就不容易了,大自然那么广大,我们的力量太渺小。”林木遗传育种国家重点实验室副主任张含国说。
  李景文务实坚韧不空谈的品格深深影响着他的学生们。葛剑平表示,教师的言传身教就是学生最直接的榜样。“他的学术态度,他的科学精神,在当今的学术圈中已属罕见,李老是科学界的‘保护植物’。”陈动满怀深情地说。
  ■为人———学者情怀文人心浦东新区内的“科学怪人”
  1997年,72岁的李景文离休了,他没有像一般的老人那样,跳广场舞、打麻将,而是重新开始学习。20世纪90年代中叶,在大多数人家还没有电脑的时候,李景文利用赴京看病的机会,拜托学生葛剑平买了一台“大脑袋”电脑,从此开始他在电脑上创作的黄金时代。
  打字写作、收发邮件、电脑制表、图像处理、PPT制作……李景文将阅读外国林业研究文献时所思所想打成文档给学生们发邮件探讨。“一天,我打开邮箱一看,有一封英文学术论文,观点颇新,读后受益匪浅,正是李老发给我的,那年他已85岁。”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研究员桑卫国说。
  李老一生简朴至极,低调至极。学生来探望,贵一点的水果,李景文会推辞,好一点的茶,会珍藏着等学生来时再喝。2012年学校60周年校庆,请他上主席台就座,他婉言谢绝;新闻媒体意欲采访他,他坚持着拒绝了。
  2005年,李景文去上海的女儿家暂住。浦东新建小区内,每天早晨都会看到李景文和女儿共同散步的身影。“他和我散步时,经常会给邻居们介绍看到的每一种植物,整整248种,他连名字和性状都记得很清楚。邻居们好奇地问他是做什么的,他总是微微一笑。不久后,邻居们都称他为‘科学怪人’。”李景文的大女儿李霞说道。
  涉及个人的事情上,从不争不抢,可是若关乎树木与森林,李景文就变得锱铢必较。学校家属区19号楼后,那片依然葱郁的松树林,就是李景文力保下来的。20世纪90年代的一天,工人们正要伐掉松林,改建变电站,正巧路过的李老发现后,立即与工人沟通,请求暂停。他又马上与学校相关部门联系,阐明该片松林的珍稀与生态作用,最终成功保留了家属区的那片深绿。(刘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