踮起脚尖

除了要紧的事情,我和父亲很少主动联系彼此。当然,我们之间并无过节,感情要好得可以在私底下以“哥们儿”相称。以至于,我不得不一直思考这样的“疏远”感,猜想它会不会是普天之下所有父子都要跋涉的情感历程?

  清明节的前一天晚上,我从图书馆回宿舍已经十点半了。由于想安心复习考研,每次去图书馆都不带手机。等我回宿舍打开微信时,才发现父亲发来消息要我拟一份修房子的承包合同,以便他回老家上坟的时候把手续过了。都一把年纪了,还是那么性急,三个一排、两个一组的感叹号,恨不得让我立马一挥而就。

  他一同发来的,还有推土机推倒毛坯砖房的小视频,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

  过年时,他说年后要把老房子拆了重建。我当时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因为我和弟弟同时上大学,每人每月得要一千元左右生活费,他和母亲在城里生活,柴米油盐酱醋茶、远亲近邻的各种人情债……仅靠他和母亲经营的小铺子的微薄收入,刨去种种开支,我实在想不出他哪儿来的余钱。

  可他还真就干了,而且如此迅速。

  草拟完合同,发给他,我就准备休息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起父亲的人生经历,我的脑子里忽闪过一个短句———踮起脚尖。

  是的,父亲这一辈子都在踮脚尖,对他而言,只有这样,才能够得着一些高于他身高和身世的果子;只有这样他才能从无形的墙壁下探出头,伸出手去拥抱阳光;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把两个儿子高高地举起来,免被山村的洪流卷进漩涡……

  据说,父亲小时候在学习方面很有几分聪明劲儿,爷爷见他成绩好,就让他直接从三年级跳到五年级毕业班(五年制)。这样一来,原本该四年级学的数学,他愣是一点儿没学,导致成绩一落千丈。爷爷没有读过书,对于教育脱节的后果认识不足。等勉强到了初中,父亲更是痛不欲生,数学知识的欠缺,也影响了他的理化成绩。最终,学习变成了一座大山,压得父亲喘不过气来。

  初中毕业后,他没能考上高中,跟着村里远近闻名的阴阳先生当了一段时间学徒。十里八乡,谁家有了丧事他就跟着师傅去做法事。其实,那会儿他无非是打打下手,敲敲钵,抄抄经文什么的。在此期间,他收入甚少,刚好够自己零用。如果非要谈学到什么,就是练得了一笔好字,让父亲受用至今。

  但是,没过多久,他就不干了。他没有说过是什么原因,但作为当时村里屈指可数的初中生,内心深处一定有某种不甘的情愫在催促他离开大山。他渴望书里那些他未曾涉足过的生活,那里车水马龙,华灯闪烁。90年代初的广东,是一块强有力的巨型磁铁,它的磁感线向四面八方辐射,让千千万万个父亲那样的青年心向往之。初到惠州,人生地不熟,父亲身上的银两很快被物价和好奇心榨干,火车站和天桥,成为收留他的住所。好在有一张好问的嘴,和一把子被锄头锻炼出来的力气,他很快就在一个石粉厂找到一份工作———磨石粉。

  大小不一的石头,需要他手提肩扛,磨破的皮肤,变成老茧。白天的血汗,为夜里的安逸买单。他几乎每天都要逛夜市,有时在地摊上买几件新潮的衣服,打扮自己;有时候到书店借几本小说医治深夜的失眠……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但年轻的他显然很享受自己的选择。这在当地人看来习以为常甚至索然寡味的日子,却是父亲背着不孝之名与爷爷大吵一架后在火车上站了十几个小时换来的。

  清明节当天中午,父亲发了他誊抄过的合同书给我。好久没看到父亲的手书了,还是那么飘逸、洒脱,所不同的是,时间的味道更浓了,仿佛他把所有老去的光阴,都融进了一笔一划里。弟弟在群里问父亲,为什么城里有了一套房,还要重新在老家建,难道还想回味一遍负债累累的日子?我没有出声,因为我似乎早就读懂了父母拆除老屋重新修健的意图。

  老家在一个山坳里,名叫小坨。村子里居住有二十多户人家,但大多数是老年人。前些年,父亲这一辈人,争相在城里买房定居。明眼人都知道,这样的大动作已不仅仅是生活所需。他们所争的,只是一口气,仅此而已。一辈子要强的父亲,自然也逃不掉这样的观念。

  如今的村里,只剩下不愿进城的祖辈们,他们说过不惯城里的生活,待上一段日子就像是被判了刑期的犯人一样只剩等吃等死。这样一来,倒不如待在自己的“狗窝”里,在近处种点蔬菜,每天劳动一下,出出汗,反而更健康,更自在。对于居住环境每况愈下的城市来说,他们的观点似乎无懈可击,儿孙们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有说服力的理由,那就由着他们的性子来吧,长者为尊。

  在城里打拼了小半辈子的父辈们,拗不过祖辈的固守,又不能让他们独自居住———他们人老了,体弱多病,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到头来落下一个不孝的罪名不说,还要为此愧疚后半辈子。那是何等造孽!此外,父亲这辈人,对城市生活也感到腻味了,何况现在户户通公路,从城里到县城还不是去来随意。于是他们又纷纷萌发了回到村里修房子,尽孝道,顺便养老的一箭三雕的想法。

  有所不同的是,这次父亲走在了前面。是不是为了证明什么?除了他和母亲外,没人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又得为此次壮举抵押他的啤酒肚,发际线,还有本就不够的睡眠时间。想到这些,我越发觉得父亲这个小老头儿的可爱和伟大之处,他从不声张,像一只蜗牛慢慢地和生活较劲。    

  清明假期结束后,父亲发来的照片上,地基初具模型。他说就等钢材到位,准备浇筑柱子了。他发来的是语音消息,声音饱满,声线动人,只是一些话用方言说出来时,总显得很刻意,语音语调里残留着普通话的影子。

  他原本是会用拼音打字的,但是由于食指的第一节在干活儿时被电锯误伤给锯掉了,不方便打字。再加上眼神儿越来越不好,又不愿意戴眼镜,所以就只好一条接一条地发语音。这样对他来说倒是便捷了不少。

  他的食指,与其说是被锯掉的,不如说是被他自己切掉的。

  那是2014年的一个秋天,他在四叔的木门加工厂里打工时,操作不小心,导致食指被电锯伤到了,还有一半儿像蔫儿了的瓜苗,耷拉着。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索性自己狠下心来,把仅留的皮肉一刀切掉。四叔闻讯赶来后,都气哭了,他把父亲狠骂了一顿,说父亲不该这么对待自己,可是父亲却像被茅草割了一下似的,连说没事儿。紧接着,四叔开车带他到医院,医生给伤口做了包扎后,他就回家了。至于受伤原因和他自己切掉的事,至今没敢让母亲知道。

  寒假,我无意间与四叔谈到这件事,他说都怪自己,当时厂里的效益并不好,父亲又一心为兄弟着想,所以才那样狠心。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和脸上都写满了愧意。当然,父亲也有自己的打算,他知道如果做接合手术,没个万八千的开不下来。这会让厂里更周转不开,此外还得精心料理伤口,防止植皮的地方发炎。他可没功夫和耐心去让伤口养尊处优,太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做。那确乎是他最艰难困苦的时候,每月都要还房贷,还搞养殖亏欠的债,按时给远在贵阳读书的我和弟弟打生活费,还有他和母亲的吃喝用度……

  “轻伤不下火线”,他带着伤,照样走街串巷给厂里的顾客安装门和柜子,照样在夜里起来骑车去店里卸货,照样有说有笑地过着紧巴巴的日子。想到这些,我不禁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而心生愧疚。因为我们那一拨儿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们,有的工作了,有的成家了,不像我一样还在继续啃老。

  “都是成年人了,大家都知道该怎么做,你们不要想家里的事,各忙各的,谁也不为谁担心,把各自的事情做好了就是在给对方减负。”在我上大学后有限的几次通话中,父亲不止一次这样结束交谈,直截了当,不容分说。

  权当是一粒定心丸吧。父亲现在正当壮年,他想要的,只要踮起脚尖就总能够到。只不过天命之年,他得多踮一会儿,直到四肢发酸,直到新居落成。

  不孝啊,我又一次这样厚颜无耻地宽慰自己。